山海之內，童年芬芳：蘭嶼男孩生活與想像

圖‧文/ 簡齊儒

　　童年是學童正在經歷的人生，更是每位成人的小時候，是各種過去（時）與故鄉（地）、同伴（人）共感相處的回憶，多半製造許多快樂，有時帶點懷舊，帶點純真浪漫，甚至帶點挫折與憂傷。
世界上的孩子擁有千百種童年，各國各代的孩子愛玩的遊戲各有千秋，日本孩子喜歡玩冰鬼，烏干達的孩子喜歡跳繩，外省的孩子懷念中秋搖動的桂花雨（琦君〈故鄉的桂花雨〉），排灣族的孩子跟著獵人爸爸上山走風上課（亞榮隆・撒可努〈山豬學校〉），清朝的沈復喜歡鬥蛤蟆與蚊子劇場（沈復〈兒時記趣〉），黃昏之後的孩子想像向晚的月夜躁動（楊喚〈夏夜〉），阿美族、達悟族人的少年，則要從逐飛魚的海邊說起（廖鴻基〈飛魚〉）。

遺世獨立的人之島Ponso No Tao：蘭嶼（俯瞰東清灣，簡齊儒攝影2022）

在山海撒野且芬芳的孩子

　　蘭嶼是臺灣東南方遺世獨立的小島，世代居住著循守海洋生計的雅美／達悟族，至今島上許多耆老仍堅持著逐浪飛魚、栽種水芋。蘭嶼有六個部落，西岸的紅頭、漁人、椰油，是港口機場設置之處，較早接觸外來文化，東岸的朗島、東清與野銀，過去環島交通不易，保留許多傳統生活習俗，部落習俗不一而同，像是六個小國度。

每年約莫農曆正月16日在灘頭舉行招飛魚祭，男女全員參加（朗島部落vivanwa 2022.2.17簡齊儒攝影）

　　每年2-6月是飛魚季rayon，從招飛魚祭mivanwa開始，拼板舟大船漁團成員會群聚共宿，一起準備飛魚季事宜，並在招飛魚祭之後一個半月夜捕飛魚，察見海的脾氣，在中潮之境出海。漁團成員上山取八丈芒草莖avyao作為火把apoy，夜裏點亮火把，就能招來飛魚，捕撈海神給我們的禮物。
那是蘭嶼孩子kanakan童年開始的地方。男孩一出生，剛剛學會走路就得參與招飛魚祭，持續到老，那是存在的證明。男孩還小，還未加入漁團，就被分派輕鬆的工作，上山砍芒草就是他們的任務，總是在披荊斬棘之間，練就刀法，為將來使刀砍斧造舟而準備。

椰油部落招飛魚祭殺牲與新造大船及椰油國小小飛魚團 (簡齊儒攝影2022.2.16)

熟齡童年：躍進山海成為心臟

　　達悟的孩子總能在海裡悠遊穿梭自如，如魚得水，海就是遊戲場，也是自然的糧倉。
七零年代的男孩通常混在海邊，打魚海釣、也玩村戰。他們沒有外來的玩具，只好自尋樂子，沒有戲偶，只好用天然的材料演藝。小男生會採集一種葉子像是蘿蔔的植物，有著長長的莖枝，叫做kavony，將草莖剪成一段一段，像是手指那般長，插在沙灘上，排站成一行隊伍，那是雄赳氣昂的將士兵卒。兩軍對戰，小男生們自導自演，講起情節引導戰局，也演起了動作片，相互以石頭丟擲對方陣營，用木刀攻擊與防備，兩方戰況激昂，說得口沫橫飛，儼然是世界大戰，戰事就這麼張狂起來。

蘭嶼男孩們打魚海釣，從小與海洋為伴（椰油國小小飛魚舞蹈團，簡齊儒攝影2022.2）

　　揮汗如雨，男孩就攜著木板往山坡跑，玩起滑板溜坡metaltalnos的遊戲，上山追風暢快舒服。有時草坡被一再蹂躪，便失去滑度。男孩們比誰滑得快、溜得遠，有的男孩甚且撒尿淋於板下，一路就從坡上陡然降下，咻咻呼嘯而過，髮絲全都拋在後頭，成就風速，也達陣奪冠。正當小島上達悟男孩滑板馳騁時，他們宣稱西方滑板還沒發明呢。但這種榮耀，總抵不過屁股一再消磨，男孩們的美國麵粉袋褲子不免磨破，一回家不免被媽媽責罵：「怎麼昨天縫好的褲子又破了？！」

　　秋風蕭瑟，十月的小島凜受東北季風吹拂，但童年的樂子並未停息。童年的海洋，除了海下游泳池，更是水上馳浪場。達悟男孩有秘密浪板，那是拼板舟上蓋住漁獲的三角形魚艙板sansan，艙板以最堅固的臺東番龍眼木製成，無堅不摧，最適合充當浪板。

東北季風來時，浪況最佳，也是蘭嶼男孩們的衝浪好時節。（椰油國小小飛魚舞蹈團，簡齊儒攝影2022.2）

　　午間水色翠艷，湧浪咆哮，水浪高聳2米時，男孩們悄悄偷走魚艙板，索性趴在板上，手腳划水，向著天光，划向海的心臟。他們游至起浪點，查看遠方迎來的波浪，水來轉身，海浪一推，就咻咻往前飛，趴身向陸噴射，那是人浪合一的境地。然魚艙蓋失竊的老人家破口罵人：「小鬼怎麼又偷走sansan啦。」大聲咒罵，不敵男孩們探索浪形的熱誠，他們會記住這種風速，記住浪況，未來男孩們會打造一艘拼板舟，有一塊自己的魚艙板，逐浪獵魚，但他們的孩子還會偷走板子，在冬天下浪嗎？潮水不斷低鳴，為童年伴奏，為海紀念，那是達悟男孩一生懸命的海。

今日的童年，成為明日的力量

　　這些悠悠過往的日子，是小島的童年：蘭式生活的寫實圖譜。蘭嶼童年學習，也在具體山海經歷之中，孩童觀察與環境的互動，建構來自部落、親長、同儕、自我學習而累積而成的動態身心知識。在遊樂的同時，童年也是學習：
一者，蘭嶼的孩子們懷抱勇氣探索環境，山海為境，捕鳥、撿柴等勞動與衝浪、滑板遊戲的同時，就是部落生活知識的建構，是社會養成的行前教育，造就未來山海能者，蘭國部落公民。二者，蘭嶼男孩村戰的山海劇場，把有限孕育無限，眼前的礁岸，演成江湖劇場，就是世界的大書。是想像與敘事，淬鍊才華洋溢，所以生活雖苦，清貧簡樸，但想像能帶來快樂，帶來豐足，帶來身心平行、臨危能力。在學習的路上，我們要做的，是培育孩子如何面對這個永遠在變動的世界，養成居處簡易，卻能豐腴抗惡的技能。

　　近年來教育部不斷推動聯合國17項永續發展目標(SDGs)於人文、經濟、環保、正義、永續等於教學現場的實踐，認識世界現況，就從認識臺灣多元族群開始。在疫情迭起之時，見面交際等實體互動趨減，甚且相互接觸成為染疫的擔憂與猜忌，你我都仍須要感情的支持與愛護。閱讀故事，更同理別人處境，甚且讀取他人的童年，也追尋自己的童年，更且若能讓孩子回家詢問訪查親友的童年，同時也能是修復與家人、朋友相處的友好機會，閱讀蘊蓄想像，如見真情，或許可為度過疫情的良方；讓愛的童年，成為明天的能量。

　　後記：特別感謝蘭嶼朗島部落郭健平老師（shyman fengian），以及眾多蘭嶼鄉親提供口述資料ayoy。

＊本文刊載於《中國語文》780期，頁33-39。同時刊登於「央團國語文輔導群電子報」2022年6月號。

作者簡介

簡齊儒

南投人，臺東新住民，被賜名Si Domada的類蘭嶼島民，常常出沒海邊。斜槓臺東詩歌節策展人，於公於私、於愛於在(臺)東(長)大的華文系副教授，〈神明的庭院〉網頁住持。患有嚴重搜集僻，特愛買愛美也愛拍，喜愛聽故事，調查故事，錘練故事，盜別人的故事。以民間文學、古典小說、東臺灣文化為研究興趣，近五年來穿梭在各種家國的、島嶼的計畫之間，向地方學習，為存留臺東民俗文化而盡心。